正如栾廷玉所言,皇帝第二日一早,就派太监传旨各皇子府邸(成年皇子并经皇帝允准方可出宫建府,才有参议朝政之权),连东宫太子殿下那里都去了,要他们待皇帝下朝后到御书房见驾。
太监来传这道口谕时,天色不过刚刚蒙蒙亮。府中管家连忙派人好生伺候传旨太监,一面派人去喊殿下。好在皇帝也知时间过早,令传旨太监不必着急,只需将口谕送到即可,所以那太监倒是安安心心地坐着用茶。
栾廷玉被敲门声惊醒时,江靖渊窝在他怀中,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。
“何事?”
外面的贴身侍卫知道二人昨晚在一起议事,听见栾廷玉低声问话,连忙回道:“是陛下派人传旨。”
栾廷玉一面穿衣,一面思索,这老皇帝倒是真着急……一大早把人叫进宫,只怕是要敲打一下,以免惹出事端。
“我知道了,你们好生伺候好。我这就叫醒殿下。”
说着,栾廷玉转头,俯身,轻轻拍着江靖渊的脸,“靖渊,起来了。皇帝传旨来了。”
江靖渊在睡梦里眯了眯眼,勉强算是睁开了眼睛。
“我都听见了……唔……我衣服呢……”
“在这。”栾廷玉伸手从架子上拿下衣服,抱起江靖渊,“快点,我帮你穿,伸手。”
江靖渊丝毫不觉得有问题,乖乖伸手,迷迷糊糊地套进衣服里……
好容易穿完衣服,算是醒得差不多了,江靖渊睁眼,便见栾廷玉盯着他的腰。
“你干嘛?”
“……你……腰还行吧……”
江靖渊一时没反应过来,待到反应过来,“滚!”
江靖渊穿好了衣服,唤侍女进来,洗脸,漱口,这才整顿了衣裳,去前厅,栾廷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。
“三殿下。”那太监喝着茶,见他来了,起身道。
三皇子笑道:“不必多礼。本王来的晚了,府中没什么好东西,委屈您了。”
管家上前塞了一个香囊。
那太监掂了掂香囊分量,笑道:“王爷何必多礼。杂家不过是传个口谕。”
“陛下有旨,诸皇子待陛下下朝后到御书房见驾。”
江靖渊眉睫一动,“多谢告知。管家,代本王送天使[天子使者]出去。”
管家奉命送那太监出去了。
江靖渊这才回身,坐在前厅上,“廷玉,你看父皇这是何意?不止叫了我,还叫了其他所有皇子。想必太子也在内。”
栾廷玉凝眉,“大约是大燕使臣所说之事事关重大,陛下怕你们不知深浅,做错了事。不过东宫此次居然也获旨见驾,只怕是昨日你和五皇子相争,陛下觉得该有个人来制衡你们。要论嫡庶尊卑,太子都是首选。”
江靖渊冷哼一声,“大哥这么多年蛰伏,谁也没忘了他,毕竟还是太子。如今要东山再起,想打压他的恐怕不止我一个,只不过,怕是很难哪。”
太子生母皇后,是苏家嫡女,苏家擅长阵法之术,举国上下,无人敢得罪,皇帝倚重,历朝历代莫不如此。故而无论如何,只要皇后无大错,后位便算是保了她一世荣华富贵。更别提,如今这位皇后娘娘不是等闲之辈,纵使岚贵妃再得宠,后宫翻起多大的浪,她总能维持住后宫,从无偏私,不争宠,不嫉妒。
有皇后在,太子就一日不可能废,除非他自己犯下大错。
换句话说,以众皇子之力,能让太子重病缠身,在东宫保养这五六年,已经算是了不得的能耐了,也没能动得了太子位。
长安城里消息最是灵通,早朝前,基本所有官员都听闻了这道旨意。在这里的官员,不管是黑是白,手段都是有的,谁也不笨不傻,抓重点的能力都是有的。故而一时之间,东宫一下子成了全长安的焦点。
江靖宣本人却丝毫没有动静。
据传闻,太子接到旨意,只是淡淡地应下,派东宫巡卫将军送天使出去,一应礼节都不错。
据太医透露,太子殿下身体这几年已经慢慢好了起来,最近太医院新得了雪莲一朵,奉陛下圣命给太子用了,太子身体状况更佳,再多些时日调养,便无虞了。
沈家是在早膳时闻听消息的,三人丝毫没有反应。
“筠儿,今日你就不必去学堂了,我已经派人和季景说过了。你且休息几天。”沈望川看了一眼沈青筠,关怀道。
沈青筠笑着抬头:“好。”
“父亲,您要去上朝吗?”
沈岸用完早膳,手撑在桌上,歪头道:“父亲如今不上朝了。都是在府里练武场上练几套剑法,待陛下下朝了,若是有事,再进宫商议。”
怪道这皇帝今日居然没有传旨到沈家来,原是不用通知。
“练武场?”沈青筠撇开话题,好奇道。
“虽如今沈家不复昔年风光,这练武场也算是世代相传,沈家列祖列宗里那些将帅,可都是从练武场上出来的。”沈岸笑道。
沈望川勉强笑道:“这些年边境安定,却也不能忘了防患于未然。纵然这些年寻你娘和你,我和你哥哥也没耽误过练武,若是有一日再起烽烟,沈家义不容辞。”
沈青筠心下一叹,到底还是将军,纵已心灰意冷,热血难凉。从战场上并肩杀出来的情义千秋,陷在长安城里这勾心斗角中,却是悲凉。
“父亲,陪我去练武场看看吧?”
“好,左右今日不进宫。”沈望川掩下眸中哀伤,颔首应下。
“那我回房去换身方便点的衣服!”沈青筠得了他首肯,欢喜地站起来,听风随雪跟着,回了萃雪院。
待到出了大厅,沈青筠收了欢喜,低声吩咐道:“听风,去传信,就说我要十七年前,沈府灭门案的所有资料,顺便去调查一下,以前沈家是不是有过一个方嬷嬷。”
“是。”
“父亲,”沈岸见沈青筠走了,低声道,“您别伤心,如今妹妹回来了,娘亲一定也会回来的。当年的凶手还不知道是谁,也许娘亲就是因此无法回京与我们相见,但她一定是念着我们的……父亲,十七年都等了,还怕再等一两年吗……”
沈望川狠狠地闭了眼,颤抖着嘴角,“……她离开十七年了……是我没保护好她……我若知道……我若知道……我怎么也不会去抢,去争那口气,去出征北荒!”
“父亲,那人也许就是为了要设计……才特意安排让您出征。所以无论您怎么做,不到万无一失,他决不会动手的。”
沈望川看了他一眼,“……当年是北荒王的一个儿子在边境惨死,据说这个儿子是一段露水情缘所生,北荒王又冷情,怎么会顾及?他不过是借了这个名头出兵,要个说法。这才……这长安城里,谁能有这个本事暗杀北荒王子?所以我想这件事也许是巧合,被那人刚好借来用了而已。说不定……连北荒王都是个棋子。”
“父亲,您……您有没有去试着问过国师?”
“哒哒哒”脚步声响起,沈青筠进门,笑道:“父亲,哥哥,走吧,去练武场!”
沈望川扫了一眼沈岸,随意道:“好。”
沈青筠笑着跟他们走,眸中却闪过一点光芒。
早朝下了,文武百官躬身,目送皇帝离去,各自交换了眼神。
御书房外,三皇子、五皇子、六皇子、十皇子和太子等都已齐聚。
太子江靖宣还得由人扶着,不过看他气色,比前几年那副苍白面色比起来,确是健康多了。虽然还有些身子不济,但落在其他皇子眼中,那就是大大的威胁了。看着太子咳喘,他们对视一眼,心中满是担忧。
只怕太子一旦彻底好起来,他们就会成为太子的目标了。
容不得他们多想,有太监来传话,皇帝已经下了朝过来了,几人赶紧肃立在太子身后。